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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漏下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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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漏下的光點

一大清早,顧方惟騎車駛進一中校門。輪胎壓過地上的落葉,有沙沙的聲音。路兩邊的榕樹垂下無數根觸手,像是營造了一個夢境。

顧方惟很明顯感到四面八方湧上打量的目光。他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是他懶得理會。今天進校很早,車棚下只有三四輛車。顧方惟將自行車停在最外面的那個車位上,上鎖,離開車棚。

顧方惟很討厭穿校服,在因為不穿校服被班主任叫過去談了幾次話之後,只好規規矩矩的穿上了校服。這倒不是因為他怕班主任,而是班主任實在太嘮叨了,明明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青年,卻喋喋不休,顧方惟認為他太適合做思想教育工作了。

從背包裏掏出校服外套套在身上,在值班老師面前慢悠悠的將拉鏈拉上去。值班老師看了顧方惟兩秒,然後調轉開目光。

“哎,你!你是哪班的?為什麽沒穿校服?”值班老師不再管顧方惟,揮舞著教鞭攔住了一個騎電動車過來的男生,教訓了幾句,然後招呼旁邊拿著本子的值日生,“記下他的名字和班級!”

高二教室離車棚有段距離,顧方惟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六點三十分,走到教室需要五分鐘。

“方惟!”一只手搭上了顧方惟的肩膀,他本能的想將這只手打掉,但是身後的人早已預判了他的動作,反應很靈敏的轉到顧方惟面前,倒退著走向高二教學樓。

“方惟,你今天引起轟動了知道嗎?”趙嘉偉誇張的張大嘴。顧方惟看著漫不經心倒著走的趙嘉偉,突然笑了出來,他腦海裏腦補出了一個人趁著趙嘉偉不備朝他臉上撒了一把沙子的場景。

在這個場景中,撒沙子的人是張亦雲。顧方惟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聯想到這麽沙雕的場景,明明他根本沒見過張亦雲灑沙子的樣子。

“你到底在傻笑什麽?”趙嘉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顧方惟最近真是太奇怪了。

顧方惟及時剎住了笑聲。他現在不能直視趙嘉偉的臉,怕自己會一秒破功,便加快腳步超過趙嘉偉。

“哎,方惟,你的車......”趙嘉偉疾走兩步跟上。

“怎麽了?”顧方惟平靜的看著他。

趙嘉偉隨手在花壇上揪了一片葉子,眼睛盯著葉子看,“就是,你怎麽安了車後座了?你不是討厭車後座的嗎?再說,你也用不著啊。那些人都在議論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呢。”

顧方惟猛地頓住,趙嘉偉差點撞上他的後背。顧方惟磕磕巴巴的說:“什,什麽?車後座,為什麽和女,女朋友聯系起來了?”

趙嘉偉翻了個白眼,“你說你平常都在幹什麽?這麽簡單的事情都不知道?一個男生突然將他的自行車安上了後座,就說明他有女朋友了。”他將臉湊到顧方惟臉前,“方惟,你到底有女朋友了沒啊?有的話,能不能讓我見見啊?我們倆畢竟是鐵哥們啊。”

顧方惟繼續往前走,將趙嘉偉手裏的樹葉奪過來,“為什麽讓你看?”

“我天,這可是特大新聞啊!”趙嘉偉睜大了眼睛,嘴巴大的可以吞燈泡了。顧方惟又想起了張亦雲撒沙子,飛快的將手裏的樹葉投進趙嘉偉張開的嘴巴裏。

“呸呸。”趙嘉偉在身後努力的將樹葉吐出來,顧方惟也不管他,一溜煙跑上了樓,他都坐下好一會兒了,趙嘉偉才慢慢悠悠的進來,哀怨的瞅了顧方惟一眼。

顧方惟拿出課本癱在書桌上,他雖然成績很差,但是上課的時候會很認真的聽講。然而,作業從來不做,考試一直倒數。

一開始的時候,各科老師還想拯救他,但是他的破罐子破摔的態度讓老師們覺得顧方惟沒救了,所以就中斷了搶救計劃。顧方惟的課堂紀律很好,而且從不遲到早退,各科老師也都由他去了。

第一節課是英語,講臺上漂亮的年輕女老師正在講課文,發音還算標準。顧方惟將手握成拳頭撐著臉,右手拿著筆在空白的筆記本上無意識的畫著圈。突然想到什麽,直起身子,翻開一頁新的紙,在紙上寫著:喜歡什麽、想要什麽、想成為什麽。

十三個字,從第一行開始排開,短短的三行小字。顧方惟將筆放下,低著頭盯著看。這十三個字困擾著張亦雲,甚至還可能是張亦雲去頂樓尋死的原因。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三個問題。他雖然一直跟著自己的心走,但他的心卻是空的。

課間沒有休息,顧方惟在座位上對著十三個字整整看了一上午,趙嘉偉過來拉他去小賣部買零食他都沒有聽到,還是像個高僧一樣入定。

“呼——”顧方惟靠在椅背上,他一整天都在琢磨筆記本上的十三個字。什麽結論都沒有得出來。

——姐姐,周末你去行止姐的店裏嗎?

今天是周五,晚上八點多了,張亦雲大概率已經下班了。果然,張亦雲的消息很快回了過來。

——我明天下午帶自由去行止的店裏洗澡,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叫上行止一起。

顧方惟高興起來,馬上回了個“好”,又覺得一個字太簡單,便加上了一句。

——我明天下午也過去,附近有一家坪山面館,挺好吃的,你想過去吃嗎?

張亦雲坐在椅子裏,雙腳擱在臥在他腳下的自由身上,輕輕揉著。

——好啊,行止應該也會喜歡的。

——你在幹什麽?

接到顧方惟的信息之前,張亦雲正在翻看一本她從老家帶過來的一本書,以前立志要看的,

但是一年半的時間裏看了一半還不到,她今天晚上拿了出來,已經看了十幾頁了。

張亦雲拍了一張書的封面給顧方惟,然後又翻到之前看的那頁看起來。

——這本書我看過,我很喜歡,明天我們要不要交流一下?

——好啊!我打算今晚把這本書看完,我們明天再聊天好不好?

顧方惟覺得這樣的聊天很舒服,想聊就聊,有事情沒法聊天了會直接告訴對方,而不是一邊做著想做的事一邊分神聊天。

——我也有事要做。你不要太晚睡,我們明天見。

——明天見。

——晚安,方惟。

——晚安,姐姐。

明明是流水賬一樣的聊天,顧方惟卻感覺兩人像是已經相識相知很久的老朋友。各自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又能陪伴彼此。這種感覺太好了。

顧方惟將張亦雲的備註改為“姐姐”,張亦雲也將“顧方惟”改為“方惟”。

張亦雲看的書,顧方惟也有一本,擺在他的書架上。顧方惟小時候很愛看書,可以窩在一個地方看一整天。但是發生了一些事後,他再也沈不下心看書了。

顧方惟將書抽出來,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購買的時間和閱讀開始和結束的時間。這本書是他十一歲的時候讀的,現在已經忘記了這本書的情節,但是清楚的記得自己當時閱讀它的時候的快樂。

今天晚上不用陪玩,顧方惟將臺燈光線調亮了一些,躺在床上湊近臺燈翻看起來。他看書的速度很快,而且記憶力很好。果然書是常看常新的,17歲的顧方惟從這本書中得到的體會與11歲的顧方惟得到的有很大的差別。

隨著知識閱歷的增加,對同一個事物的看法會發生很大的變化,甚至是截然相反的變化。11歲的顧方惟覺得女主是一個拋夫棄子的人,是很壞的女人。但是到了17歲,他對女主的看法就很不一樣了,他能夠設身處地,站在人物的角度思考她做出的選擇。

屋子裏很靜,書頁翻動的聲音很悅耳。這一晚,顧方惟沒有洗衣服。

從行止寵物店出來一直往西,過路口向南一直走大概兩百米左右有一個小公園,好幾棵大榕樹亭亭如蓋,將小公園遮蓋起來。

張亦雲和顧方惟靜靜坐在小公園裏的長椅上,有幾個少年迎著被榕樹枝葉篩下來的陽光練習滑板,試圖騰空將滑板360度翻個個,一次次失敗,狼狽的掉下來撲向前方,堪堪穩住身子,然後再重新來過。

幾個老人圍坐在用水泥修成的圓形花壇上聊天,泥土中生長著似乎並不需要陽光的滋潤就能生機勃勃的花卉,一叢叢伸出長長的油綠色葉片,簇攏著一朵黃色的花朵。入口處的水泥路上,一個媽媽半蹲著,緊緊牽著她的兒子,幫助顫顫巍巍的他開始對這個陌生世界的探索。

張亦雲捧著一本書在讀,顧方惟的書攤開放在腿上。陽光透過榕樹油綠的葉子漏下來,星星點點的,一個光點落在書上。張亦雲觸上那一點摸了摸,好似能感受到陽光的跳動。

顧方惟伸了個懶腰,輕輕拿掉張亦雲的書摞在自己的書上,“我們休息一下吧!”

兩個人挨得近了些坐著,周圍響著輪子與地面摩擦的轆轆聲,以及人們交談的話聲。

一個一頭柔順卷發、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子從街對面走過來,沿著公園小路慢慢走著,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皮鞋,腳尖處閃著亮晶晶的光芒。熨燙整齊的小套裝,以及眼神裏忐忑、新奇、興奮的光芒表明她應該剛工作不久。

女孩腳上的皮鞋鞋跟一下一下敲擊在石板上,響亮又清脆。腳尖處的光芒一下一下的上下跳動,舞出急促的旋律。張亦雲想起自己第一次穿高跟鞋時的情形,人高挑了,筆直了,有氣質了,也......似乎向著女人這一稱呼邁進了。

張亦雲兩手撐在長椅上,將腿繃直伸了一個懶腰,感覺整個人都舒展了。

張亦雲看到了那個女孩的腳後跟。堅硬的皮革將她的腳後跟磨出了血,她用一塊肉色的創可貼將傷口掩蓋住,假裝玫瑰身上是沒有長刺的。

“好疼啊!”張亦雲說。

“什麽?你哪裏疼?”顧方惟緊張的問。

張亦雲示意顧方惟看向那個女生,“她的腳後跟很疼。”顧方惟也轉過頭看過去,一個紅點嵌在她纖瘦的腳後跟上,像一顆紅色的痣。

“是她的鞋子不合腳嗎?”顧方惟問。

張亦雲拍拍手上的塵土,說;“是啊,高跟鞋是這樣的。要馴服一雙高跟鞋可不容易。這是美麗的代價。”

“我不是很理解。為什麽要傷害自己呢?”

張亦雲想了想,“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雖然受了一點傷,但是她可以得到自信,或者符合職場上的要求,亦或者,她感覺到自己成為了大人等等,很多原因。”

顧方惟看了看張亦雲的腳,她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

“我沒有見過你穿高跟鞋。”

“嗯,是啊。覺得高跟鞋很美,但是穿上它太累了,還是運動鞋穿著舒服。不過,我以前可是能穿著高跟鞋爬山,當時也沒覺得累。現在就不一樣了,肯定會累的。”

張亦雲說:“你也總穿運動鞋。”

顧方惟晃了晃自己的腳,“運動鞋很舒服。”

兩個人看向對方,笑了。

女孩背著皮包往西邊去了,身影漸小,依稀看得見腳後跟的兩個創可貼還在空中移動著,上面有大點的紅色。肉色的創可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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